“城中桃李怨风雨，香在溪头荠菜花”，“马兰不择地，丛生遍原麓”，“不美珍馐宴，忘情摘嫩椿”……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每到阳春三月，头脑中就会蹦出古人咏诵野菜的一些诗句，心里就会回想起小时候挑挖野菜的情景，更是急不可耐地想回农村老家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总觉得小时候的春天来得特早，刚脱下棉衣，风就柔了，光就媚了，草也青了，花也放了，我们的心情也更欢快了。我和飞扬下午放学跑出校门不远，就看见爸爸、妈妈手握小铲子，拎着小篮子，一边在等我们，一边在村边田畔挖野菜。那时农村家里穷，就靠春天进城卖野菜换点现钱，给我们交学费，做衣服呢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喜欢和爸爸、妈妈一道挖野菜，但少年不知愁滋味，挖了几次也不知什么是马兰头，什么是荠菜。在母亲的一一指点比较下，总算搞清了马兰头是一种叶子上有一层细毛，有点像蒲公英似的小植物；荠菜是矮矮的，油绿发亮的，一簇簇的，窝在那儿。那时，村里和我家一样的穷人多，野菜也难寻难挖。发现这些野菜，妈妈的脸上就会漾出笑意。爸爸一边寻觅野菜，一边吟诵古人描写野菜的诗句。妈妈说，这古语和野菜一样值钱。此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，抹不去，洗不掉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到暮色四合，终于分不清野草野菜时，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爸爸妈妈回屋。吃完晚饭，料理家务后，我和飞扬开始做作业，妈妈就忙碌着拣拾野菜；爸爸边帮着妈妈，边唠叨，这马兰头城里人用开水烫烫，切上两块香干，凉拌着作下酒菜最好了；这荠菜啊，包春卷，尤其是包饺子啊，那个香啊，百吃不厌……爸爸一番话，勾起了我们的馋虫，齐声嚷着想吃荠菜饺子。爸妈对望了一眼，终于下了决心，爸爸说，明儿进城，再多摘些院子里的香椿一道去卖，割斤把肉回来，包一回荠菜饺子给两个娃吃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院子里长着三棵碗口粗的香椿树，每到枝头发出新芽时，就见爸爸用小木梯爬上去采摘。那一株株紫红色的嫩芽，那么娇嫩，那么水灵。因民间素有“雨前椿芽嫩如丝，雨后椿芽如木质”的说法，我家谷雨前的香椿是从来没吃过的，那时的香椿进城去卖最抢手了。就是谷雨后的香椿也被妈妈腌制后拿到城里去卖钱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记忆中，我从小到参军前，我们家都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次野菜，即使是拣净后剩下的小的杂的马兰头、荠菜也是和着小青菜、罗卜里一块烧煮的。亏了妈妈有一双巧手，每年春天都为我们烧上几顿槐花饭。槐花在乡村里多了去了，但城里人不会吃它。妈妈把槐花瓣儿从细细的枝条上一朵朵地掐下来，浸泡洗净，待米饭快熟时，再把槐花平铺在饭上。饭熟后，细腻爽口，鲜美清香。爸爸看着我们兄弟俩那个馋相，就乐呵呵地说：神仙闻了槐花饭，也到咱家门前站一站。现在回想起那槐花饭，我的口腔里还似乎残留着缕缕余香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那天傍晚，像两只小饿狗似的兄弟俩回到家中，未见爸妈回家，冷锅冷灶的，找不到一点可以充饥的东西。我拉着飞扬到村口路边去等爸妈。等啊盼啊，到了夜幕降临时，才依稀看见爸爸背着左腿绑着石膏的妈妈进村了。妈妈咋了？我和飞扬焦急地拉着妈妈痛哭。爸爸一边推搡着我俩，叫不要挡道，一边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们，为了多买点钱，他俩没去集市，跑到城里老街居民区去卖了，没想到妈妈跌倒在一户人家门口的下水道上，把右腿摔折了。还好，那家大娘人厚道，帮着把妈妈送到医院，又帮着把那些野菜分卖给邻居，凑了药费。回家后，躺在床上的妈妈叹气说：可怜我两个娃想吃个荠菜肉饺子也没吃成。我和飞扬伏在妈妈身上哭泣着说：妈妈，我们再不要吃荠菜饺子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，学校下午不上学，我和飞扬商定，去多挑挖些野菜，进城卖了，再买些猪骨头回家熬汤，给妈妈补补，让她病腿早点长好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兄弟俩放学回家扔了书包，每人拎着铲子和小篮子窜到村东头的一个小山包。在山包背后，也许是得了夕阳的福荫，马兰头和荠菜，碧绿碧绿的，团团簇簇地窝在一块儿，是那么鲜翠欲滴，多得让我们哇哇大叫。不一会，我俩伏在地上就挑了满满两篮子，顾不上回家，又脱下长裤，到天快黑时，两条长裤里也装满了野菜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回到家里，爸妈喜孜孜地看着我俩。爸爸帮我们把马兰头和荠菜分拣干净。妈妈插不上手，躺在床上落泪不止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第二天天刚亮，爸爸就叫我俩起床，说带我们进城卖野菜去。我和飞扬不让爸去，要他在家照顾好妈妈。爸爸拧不起我俩，再三嘱咐我，马兰头一毛钱一斤，荠菜一毛二一斤，如果卖不掉，降个两分三分的没关系，只是要带好飞扬，早点回来，别让爸妈操心。我俩没听爸爸唠叨完，就一人背着一麻包野菜跑了。快出村时，才想起忘了带秤，又到村边刘叔家借了一杆秤，撒腿往城里奔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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